路卡打翻餐盘的第三天,妈妈宣布了一个决定。
"妈妈给你报了一个班。"
"什么班?"路卡警惕地放下水杯。那是他的法宝水杯,走哪儿带哪儿。
"舞蹈班。英皇入门。"妈妈说,"你端个盘子都能端翻,得去练一练。"
"舞蹈班?!"路卡跳了起来,"男生跳什么舞!"
"学好了,"妈妈不紧不慢地说,"端盘子就稳了。"
路卡想了想,居然有一点道理。
不过他还有一个指望:舞蹈班里,肯定一个认识的人都没有。丢人,也丢不到学校去。
周末,路卡抱着水杯,走进了舞蹈教室。
教室好大。一整面墙都是镜子,墙边装着长长的木头杆子,地板光得能照见人影。
然后,他看见了第一张熟悉的脸。
"路卡?"镜子前面,一个小姑娘正在压腿,两条腿劈成一条直线,"你怎么来啦?"
是莉莉。幼儿园的同学莉莉。她压腿的样子,轻松得像在坐着玩。
路卡还没来得及回答,又看见了第二张熟悉的脸。
"路卡?!"一个橙色双马尾的小姑娘瞪圆了眼睛,"你也来学跳舞呀?"
是奕奕。同班同学奕奕,穿着淡紫色的舞蹈裙,裙子上有一层白白的纱。
路卡站在教室门口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。
幼儿园同学在这里,同班同学也在这里。丢人的地方,一个都不少。
"别紧张,"奕奕小声说,"我也是去年才开始学的。莉莉才是跳得最好的。"
上课的是孔老师。孔老师的第一件事,不是教跳舞,是检查头发。
"跳舞,头发要盘起来,碎头发不能遮住眼睛。"
莉莉是两个丸子头,天生就合格。奕奕的双马尾绕一绕,变成两个小丸子,也合格了。
轮到路卡。孔老师围着他的飞机头,走了两圈。
"你这个头发……"孔老师拿出一把发夹,"只能压平了。"
一个,两个,三个……一共用了八个发夹,路卡的飞机头终于被压趴下了,贴在脑袋上,像一只趴着的小刺猬。
更惨的还在后面。练小跳的时候,他跳一下,发夹飞出去一个;再跳一下,又飞出去一个。
"啪嗒。""啪嗒。"
八个小跳跳完,八个发夹掉了一地,飞机头"嘭"地一下,又站起来了。
奕奕笑得扶着把杆直不起腰。莉莉想忍住,没忍住,也笑了。
"没关系,"孔老师忍着笑说,"头发的事,老师再想办法。我们先练把杆。"
把杆练习,是压腿和绷脚尖。
莉莉把腿搭在把杆上,身子一俯,就贴到了腿上,标准得像书上的画。奕奕也压下去了,一边压一边小声数拍子。
路卡把腿搭上去——只搭上去一半,就"哎哟"一声滑了下来。
绷脚尖。莉莉和奕奕的脚尖,都绷成了一条线。
路卡的脚尖,绷成了一个钩子。
"老师,"他小声问,"我的脚,是不是跟别人长得不一样?"
"一样,"孔老师说,"只是你的脚,还没有学会使劲。多练,就会了。"
一节课下来,路卡坐到把杆边上,拧开法宝水杯,咕咚咕咚喝了三大口。
奇怪,今天的水,好像比平时甜。
又上了几节课,孔老师宣布了一件大事。
"下个月,我们入门班要办一场小小的演出。节目叫《小天鹅》。"
教室里"嗡"的一声,大家又兴奋又紧张。
"莉莉,你演领舞的小天鹅。"
莉莉站得笔直:"是!"
"奕奕,你们几个,演小天鹅群。"
"是!"
路卡缩在最后一排,心里拼命默念:看不见我,看不见我。
"路卡。"
"……到。"
孔老师看着他,笑眯眯地说:"你,演一棵树。"
教室里安静了一秒钟。
"树?"路卡眨眨眼睛,"树……要跳吗?"
"不用跳。"孔老师说,"树站在舞台边上,穿着树枝的衣服,一动也不动,就可以了。"
路卡的心里,"啪"地一下,放起了烟花。
不用跳!站着就行!这个角色,简直就是为他发明的!
"我演!"路卡把水杯举过头顶,"我保证,一动不动!"
演出的服装和布景,是多金公主家赞助的。所以,多金公主也要演一个角色。
孔老师想了很久,给了她一个最合适的:站在大树上面的——一只猫头鹰。
猫头鹰也不用跳舞,开场的时候,站在树上亮个相,就可以了。
"为什么本公主不演小天鹅?"公主很不满意。
"猫头鹰,是全场最威严的角色。"孔老师说,"只有最有气场的演员才能演。"
公主想了想,觉得很有道理。
演出那天,剧场里坐满了爸爸妈妈。小谦来了,元宝来了,小浩也来了。
路卡穿着棕色的树枝衣服,站在侧幕条后面,一点也不紧张。他又不用跳。
多金公主穿着猫头鹰的蓬蓬裙,头上戴着她自己的皇冠——她坚持要戴,孔老师没争过她。
演出开始了。
音乐轻轻响起。猫头鹰先亮相——公主站在大树上,张开翅膀,瞪圆眼睛,还真挺威严。
然后,小天鹅们上场了。莉莉领舞,转圈,踮脚,小跳,像一只真正的白天鹅。奕奕和小天鹅们排着队,一个接着一个。
就在这个时候,音乐忽然"嗖"的一下——快了一倍!
原来,是公主嫌大家看小天鹅的时间太长,悄悄让管家,去动了音乐盒的机关。
音乐一快,小天鹅们全乱了!
转圈的转成了小陀螺,排队跳的撞在了一起。奕奕脚下一滑,赶紧抓住旁边的小天鹅,两只小天鹅抱在一起,摇摇晃晃。莉莉还在硬撑,可是音乐实在太快了,她的脸都急红了。
台下一片惊呼。
可是,全场有两个演员,一点都没有乱。
一个是树上的猫头鹰。公主得意洋洋:看吧,现在只能看本公主了!
另一个,是路卡。
大树,纹丝不动。
音乐快,跟他有什么关系呢?树,又不用跟拍子!
小天鹅们乱成一团的时候,全场最稳的,就是那棵树。手是树枝,脚是树根,站得笔直。
台下的家长们先愣住了,接着"哄"地笑了,然后鼓起掌来。
"快看!那棵树!纹丝不动!演得真好!"
孔老师站在侧幕,灵机一动,对着台上用力打起了拍子:
"哒、哒、哒——小天鹅们,到大树这里来!"
莉莉第一个明白了。她不追那个飞快的音乐了,跟着孔老师的拍子,跳到了大树旁边。
小天鹅们看见了,一只一只围过来。奕奕拉着小伙伴,跟着拍子,重新排好了队。
大树站在正中间,纹丝不动。小天鹅们围着大树,把剩下的舞,稳稳当当地跳完了。
音乐停了。全场安静了一秒钟。
然后,掌声"哗"地响起来,一半送给小天鹅,一半送给大树。
路卡站在原地,从脸红到了脖子根。
他从头到尾,真的一动也没有动。
谢幕的时候,孔老师给每个演员发了一朵小红花。发到猫头鹰,公主还站在树上等着大家看她,可是大家都在看那棵树。
"哼!"公主气鼓鼓地接过小红花,"下次演出,本公主要演树!"
谁也没注意到,管家的白手套上,挂着一小截音乐盒的飘带。
演出结束,妈妈来接路卡。
"怎么样?"妈妈问,"下周还来吗?"
"来。"路卡抱着他的法宝水杯,想都没想。
"你不是觉得,男生跳舞怪怪的吗?"
"跳舞怪。"路卡认真地说,"树不怪。树,很威风。"
第二天上学,小谦把路卡围住了。他听说了大树的事,眼睛亮晶晶的。
"真的只要站着不动,就能得小红花吗?"
"那可不是普通的站。"路卡把水杯往胸前一抱,"那是纹丝不动。全场音乐都乱了,我都没动。"
小谦佩服得五体投地,当天回家就跟妈妈说了。
下一个周末,舞蹈班的门口,又多了一个小男孩。
孔老师看着他,笑眯眯地说:
"正好。《小天鹅》还缺——另一棵树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