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一大早,尤家发生了一件从来没有发生过的事。
月月睡过头了。
早餐桌上,牛奶凉了,煎蛋也凉了。花花看了三次钟,泡泡趴在月亮房门口听了听,回来报告:"还在睡!睡得可香了!"
"谁也不许叫她。"尤教授竖起一根手指,"失眠专家好不容易睡着,让她睡!"
于是,谁也没有叫她。
同一个清晨,小镇村的上空,月亮下班了。
它飘到尤家的屋顶上,等着那扇窗户打开。每天这个时候,月月都会推开窗,朝它招手:"下班啦!"
今天,窗户没有开。
月亮等了一会儿,又等了一会儿。它在屋顶上坐下来,抱着膝盖,打了一个哈欠。
"可能……她在忙吧。"
它飘到钟楼广场,想坐下来再等一等。这时候,广场另一头传来叮叮当当的声音。
多金公主的镶钻大床,装了四个金轮子,由四个侍从推着,正浩浩荡荡地穿过广场。公主坐在床头,巡视她的小镇村。
"早上好呀,本公主的小镇!"她挥挥手,"今天有什么新宝贝?乖乖自己站出来!"
月亮眯着困眼,看见了那张床。
床,好大,好软。金枕头在晨光里一闪,一闪。
月亮的眼皮,一点一点往下掉。它飘过去,往床尾一歪,抱着一个金枕头,睡着了。
多金公主回过头,愣了三秒钟。
"……它自己躺上来的。"她压低声音,激动得直搓手,"落到本公主床上的,就是本公主的!回宫!"
她掏出放大镜,对着月亮照了照:"成色不错。够圆,够亮,就是有点打呼——没关系,本公主的留声机也打呼。"
路过市政喷泉的时候,她摸出一枚金币,"叮咚"丢进水里,然后掏出一张自己打印的收据,唰唰盖上章:
"今收到月亮一颗。付款:金币一枚。抬头:本公主。"
中午,月月终于醒了。
她睁开眼,看见太阳挂在正当空,迷迷糊糊地说:"上午好……"
等等——上午?!
她连鞋都没穿好就冲下楼:"月亮呢?!月亮回家了吗?!"
全家你看我,我看你。
"月亮……没回来过吗?"
尤家的屋顶上,空空的。月亮房里,月牙小床空空的,云朵被子还是昨天拍松的样子。小月牙坐在窗台上,闭着眼睛,笑眯眯的——好像在说:别急,慢慢找。
"都怪我。"月月抱着小月牙,声音小小的,"接它下班,是我的班。"
"不怪你,"花花拍拍她,"是我们不让叫你的。"
"而且,"毛毛挠挠头,"月亮那么大一个月亮,能丢到哪里去……"
叮铃铃铃铃!
红电话响了。月月一把抓起听筒。
"喂?!是巡逻队吗!"听筒里的声音又急又气,"本公主要投诉!本公主今天早上新买的夜灯,是坏的!"
月月愣住了:"夜灯?"
"对!圆圆的一个,会发光,还会打呼噜!买回家的时候明明好好的,光柔柔的!结果越放越亮,亮得本公主戴着眼罩都睡不着午觉!你们快来修!修不好就退货!"
听筒的背景里,隐隐约约传来一个带着哭腔的喊声:"我要月月——"
"它从中午就开始喊这个。"多金公主不耐烦地说,"月月是什么?一种灯油吗?本公主说给它买十瓶,它喊得更厉害了!"
月月握着听筒的手,紧了一下。
月月抱着听筒,和花花、毛毛大眼瞪小眼。
圆圆的。会发光。会打呼噜。
"月亮在多金公主家!!"
"全镇第一个打热线的,也是她。"花花小声说。
多金公主的豪宅,大白天亮得像升起了第二个太阳。
豪宅门口,拉着一条崭新的横幅:"热烈庆祝本公主买到月亮!"
收藏室里,月亮在一个玻璃展示柜里弹来弹去。
柜子上了锁——多金公主的宝贝,从来都是锁起来的。
它困极了。它在大床上刚睡着,就被推进了玻璃柜,一睁眼,床不对,天花板不对,哪哪都不对——然后就再也睡不着了。困过头的月亮不但不蔫,反而越来越精神,越来越亮,亮得整个收藏室金光乱闪。
"它怎么了?"花花问。
"困过头了。"月月太懂这个了,"小孩困过头,不睡,闹。月亮也一样——越困越精神,越精神越亮,越亮越睡不着。"
"恶性循环!"尤教授推了推眼镜。
多金公主可不管这些。她指挥着侍从:"修!给本公主修!"
第一个办法:镶钻枕头。一百个镶钻枕头全搬出来,围着月亮堆成一座小山。月亮往上一躺——"硌硌硌硌硌!"它弹了起来,枕头山哗啦塌了。
第二个办法:金眼罩。全镇最大的金眼罩,往月亮上一罩。月光从眼罩边上漏出来,从眼罩缝里漏出来,最后"叮"的一声,眼罩自己亮了,亮成了一个小月亮。
第三个办法:念财报。管家捧着多金家去年的账本,用最没有感情的声音念:"第一季度,黄金收入……"念了不到三句,月亮的眼睛瞪得溜圆:"然后呢然后呢?赚了多少钱呀?"
毛毛撸起袖子:"都让开,我给它唱个摇篮曲——"
"不要!!"花花、泡泡和月月齐声喊。
"……这次我唱轻一点嘛。"
多金公主叉着腰,下了最后通牒:"太阳下山之前修不好,本公主就退货!"
退货?
小女警们互相看了看。花花小声说:"月月,其实……退货的话,月亮就能回家了呀?"
"不行。"月月摇摇头,"你看它。"
玻璃柜里,月亮还在弹,可它的光,已经亮得发白了,白得晃眼。月月轻声说:"它困到极点了。再这样下去,会像上次一样,一格一格暗下去的。而且搬是搬不走了——困过头的小孩,一抱就炸。它现在需要的不是退货,是马上睡着。"
"日落之前,必须睡着。"花花看了看窗外,"睡醒了,还要上班呢。"
月月深吸一口气,抱着小月牙,敲了敲玻璃柜:"公主殿下,这个灯,我来修。"
她钻进了玻璃柜。
月亮一看见她——
哼。
它转过身去,拿后脑勺对着月月。
过了一会儿,觉得不解气,它又转回来,往柜子底上一躺,闭上眼睛,开始装睡——眼睫毛抖得像两把小扇子。
"眼睫毛别抖。"月月说。
月亮的眼睫毛不敢动了。过了一会儿,它偷偷睁开一条缝——
"装睡不许偷看。"
月亮没办法了。它睁开两只眼睛,看着月月,看着看着,忽然小声说:
"今天早上,你没来。"
月月愣住了。
"我等了好久好久。"月亮的声音越来越小,"我以为……你不来了。"
收藏室里安静下来。连金光都好像轻了。
"对不起。"月月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月亮,像在拍一个闹别扭的小朋友,"我睡过头了。人生第一次睡过头——都怪你的三课,教得太好了。"
月亮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"我跟你保证,"月月说,"以后每天清晨,我都来接你。闹钟定三个。"
"拉钩?"
"拉钩。"
月亮伸出圆圆的手,跟她拉了拉钩,然后乖乖躺平。月月把小月牙放在它的手边:"你看,它也来接你回家了。"
月亮抱着小月牙,忽然又睁开眼:"那……明天早上,你会来吗?"
"会。"
"后天呢?"
"也来。"
"大后——"
"睡觉第一课。"月月说。
月亮乖乖闭上嘴。
"闭上眼睛。"
月亮闭上眼睛。
"第二课,什么都不想。"
月亮什么都不想。
"第三课……"月月的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轻,"晚安,月亮。"
呼噜声响了起来,又轻,又稳。月亮身上的光,一点一点收回去,变得柔和,变得温暖,把玻璃柜照得像一个甜甜的梦。
柜子外面,多金公主看得呆住了。
"原来……"她喃喃地说,"最好看的月光,是月亮睡着的光。"
她看看那个甜甜发光的玻璃柜,又看看手里那张"全镇最贵夜灯"的标签,慢慢地、慢慢地,把标签撕了下来。
"这个灯,本公主买错了。"她把标签揉成一团,"它不是灯。"
傍晚,月亮睡饱了,醒了。
它从玻璃柜里飘出来,又圆,又亮,精神抖擞。
"上班去喽!"
它从多金家的窗户飘出去,升上天空——今天的月亮,比平时还要亮一点。小镇村的每一条街,每一扇窗,都照得亮堂堂的。
多金公主站在窗前,仰着头看。
"喂,月月。"她忽然开口,眼睛还看着月亮,"本公主睡不着的时候……可以去看看它睡觉吗?就看一眼。"
"可以呀。"月月说,"不过要轻轻的。"
"哼,本公主走路最轻了。"
夜里,尤家。
月月在枕头边摆了三个闹钟。第二天清晨,闹钟还没响,她自己就醒了——三个闹钟,一个都没用上。
她推开窗。月亮正挂在屋檐上,笑眯眯地等她。
"下班啦!"
"你来啦。"月亮说。
"我说了会来的。"
而在小镇村的另一头,多金公主蹲在市政喷泉边上,挽着袖子,盯着水底的什么东西,已经看了很久很久了。
"那枚金币……"她小声嘀咕,"能退吗?"
晚安,小镇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