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尤家的信箱里,躺着一封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的信。
信封上盖着一个圆圆的邮戳,邮戳上画着一只企鹅。
"南极来的!"泡泡把信举得高高的。
奕奕正在阳台上给西兰花浇水。听见"南极"两个字,她手里的水壶忘了停,水哗哗地浇在同一个地方,浇出了一个小水洼。
教授拆开信,念:
"亲爱的奕奕:南极的冬天结束了。我们的船,明天一大早进港。——爸爸妈妈"
"明天!!"奕奕跳了起来,"明天明天明天!"
花花掏出小本子,翻到"奕奕电量"那一页,准备记录——
笔尖停住了。
格子里,奕奕的电量满得溢了出来,画到格子外面去了,一直画到纸边上。
"格子不够用了。"花花说。
夜里,奕奕的房间。
床上,奕奕翻来覆去。翻过来,煎小鱼;翻过去,煎小鱼。
黑暗里,悠悠小声问:"奕奕,你又开心得睡不着啦?"
"嗯。"奕奕一骨碌坐起来,眼睛在黑暗里亮晶晶的,"悠悠,我算了一下。船明天一大早才进港——可是,如果我们现在就飞出去接,今天晚上就能见到!晚上加早上,等于提前了一整天!"
"你这个算法……"
没等悠悠算明白,奕奕已经蹑手蹑脚地推开了房门——
门口,花花抱着胳膊,靠在墙上。
"去哪?"
"……去接爸爸妈妈。"
花花没有说不行。她掏出排班表,唰唰写了一行字,举到奕奕面前:
"临时任务:接爸爸妈妈。全员出勤。"
十分钟后,尤家全体小女警在院子里集合。
奕奕背上她的三花猫包包,拍了拍:"奶糖,去接爸爸妈妈喽!"
包包动了一下,算是回答。
出发前,月月朝天上喊:"月亮!我出个任务,你自己乖乖的!"
月亮从云后面探出头来:"知道啦。"
十六个女孩,一个一个,轻轻飞上夜空。
她们飞过小镇村,飞过钟楼。大钟安安静静地走着,嗒,嗒,像在给她们数拍子。
飞过最后一盏路灯,前面,就是大海了。
大海,好大呀。
黑黑的大海,一望无边,一直铺到天边,和黑夜连在一起,分不清哪里是海,哪里是天。
奕奕飞在最前面——她永远飞在最前面。
飞了一个小时。
飞了两个小时。
"咦?"朵朵揉了揉眼睛,"今天奕奕怎么在最后面?"
大家回过头。奕奕掉在队伍的最后,越飞越慢,越飞越低。
"没事!"奕奕喊,"我马上追上来——"
话还没说完,她又往下掉了半尺,脚尖都碰到海水了。
大海太大了。大到连奕奕的电,都不够。
忽然,左边一只手拉住了她,右边一只手也拉住了她。
"你的电不够,"花花拉着她的左手,"我们的加起来够。"
"对对,"毛毛拉着她的右手,"我的电多得很!"
一个女孩拉一个女孩,十六个女孩在夜空中连成了长长的一串,像一根会发光的跳绳。
奕奕被拉在最中间,眼睛有点热。
"不许哭!"毛毛喊,"哭了更费电!"
后半夜,海上起了大雾。
白茫茫的雾,把大海盖得严严实实。船在哪里呢?哪里都看不见。
"什么都看不见……"泡泡的声音带了哭腔。
月月仰起头,扯着嗓子喊:
"月亮——!帮帮忙——!加班——!"
云后面,月亮揉了揉眼睛:"加班费呢?"
"给你一个最大最大的晚安!"
"成交。"
月亮使劲一挣,从云里钻了出来,亮了——亮了三度!
银亮银亮的月光洒下来,大雾变成了一条发光的大河。就在大河的尽头,有一个小小的、慢慢移动的黑点。
"船!!"
科考船的甲板上,奕奕爸爸正在值清晨前的最后一班。
他看见雾里有一串光点,一闪一闪,正朝船飞来。
科考队员的手比脑子快。他掏出小本子,唰唰地写:
"观察对象:不明飞行物。数量:十六。队形:像一根跳绳。"
光点越来越近,越来越近,一个一个,落在了甲板上。
爸爸举着笔,愣住了。
站在最前面的那个女孩,亮橙色的双马尾,头上别着两颗绿色的西兰花发饰,正喘着气,冲他笑。
爸爸低下头,在小本子上,慢慢地补了一行:
"备注:是我女儿。会飞。不普通。"
"爸爸!!"
奕奕扑进爸爸怀里。妈妈从船舱里冲出来,三个人抱成了一团。
妈妈抬起头,看见女孩们一个挨一个地落地,落了满满一甲板。
"你们家人多。"她说。
"这次全来了。"奕奕说。
天蒙蒙亮的时候,小镇村的灯塔,出现在了海平线上。
船进港的时候,太阳刚刚升起来。码头上,教授推着眼镜,已经等在那里了——花花出发前,在餐桌上留了一张字条:
"我们去接叔叔阿姨。早饭在锅里。——花花"
奕奕爸爸握着教授的手,刚要道谢——
"爸爸,"奕奕在旁边小声提醒,"要叫叔叔。"
"……叔叔,谢谢你。"
教授推了推眼镜:"老朋友当着当着,怎么忽然就成你叔叔了?"
"叔叔就是叔叔呀。"奕奕说。
晚上,尤家摆了满满一大桌接风宴。
奕奕爸爸讲南极的故事。讲到极夜,他说:"南极的冬天,夜特别特别长,月亮要值整整一个月的班。"
"一个月不下班?!"月月从椅子上弹了起来。她心疼地看了一眼窗外——月亮正挂在天上,听见这话,委屈地暗了一度。
"放心!"月月冲窗外喊,"我们家不这样!"
奕奕爸爸又掏出一本厚厚的相册。
"本来想一张一张寄给你的。"他把相册递给奕奕,"企鹅照片。"
奕奕一页一页地翻。摇摇摆摆的企鹅,挤成一团的企鹅,排着队跳水的企鹅,趴在冰上就睡着的企鹅。
翻到最后一页——是空的。
"这一页,"奕奕爸爸说,"留给我们到家以后的合影。"
"明天就拍!"奕奕妈妈说,"对了,还给小谦寄了明信片哦。"
晚饭后,花花问出了那个大家都想问的问题:"叔叔,不是说好一年吗?"
奕奕爸爸挠了挠头。
"南极的冬天,是结束了……"他看了看奕奕,"好吧。其实是爸爸太想奕奕了,跟队长申请了提前轮换。"
"而且,"奕奕妈妈笑着说,"我们不走了。隔壁的房子,教授早就帮我们租好了,连床都铺好了。"
奕奕愣住了。
她看看爸爸,看看妈妈,又看看满满一桌子的姐妹。她的电量,第一次往下掉了一小格。
奕奕爸爸蹲下来:"奕奕当然是跟我们住。怎么,舍不得这边?"
奕奕没有说话。
花花把排班表拍在桌上:"搬走可以,名字不撕。"
"轮到你值夜班,"朵朵补充,"还是要回来睡的。"
"你的西兰花也留在这边,"泡泡说,"它们会想你的。"
奕奕掰着手指头算:早上飞过来吃早饭,白天一起出勤,晚上回家睡觉,值班就住这边……
"那我好像……"她的眼睛一格一格亮回来,"什么都没少?"
"你多了一扇门。"教授说。
当天夜里,隔壁,奕奕的新房间。
床是新床,被子是新被子。奶糖从三花猫包包里爬出来,在新枕头上滚了一圈——房间门关着,没有大人在,不用装。
奕奕躺在床上,看了看身边那堵墙。
墙那边,就是尤家。就是她睡了好多好多夜的房间。
她伸出手,在墙上轻轻敲了敲。
咚咚。
墙那边安静了一秒钟。
然后——咚咚。咚咚咚咚。咚咚咚咚咚咚……
一下接着一下,敲得乱七八糟,敲得热热闹闹,整整十五下。
最后,是不慌不忙的一下。
咚。
教授敲的。
奕奕数了数,笑了:十六下。全家,一下都不少。
"这是什么呀?"妈妈站在门口问。
爸爸想了想,在小本子上写:
"大概是——晚安。"
奕奕躺回枕头上,闭上眼睛。
一秒,两秒,三秒——
呼噜声就响起来了,又轻,又稳。
墙那边,教授在小本子上写:"奕奕的电,今天第一次,用完了。"
花花凑过来看了一眼,摇摇头:
"不是用完了。是终于肯关机了。"
晚安,小镇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