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天深夜,小镇村出大事了。
月亮从天上掉下来了。
月月是第一个知道的。
她睡不着。她从小就睡不着,每天晚上,全世界都睡了,只有月亮陪着她。今天晚上,她正趴在窗台上跟月亮聊天,月亮说着说着,忽然往下掉了。
她抱着她的月牙玩偶,跟着月亮一路跑,跑到了钟楼广场。
月亮卡在钟楼的尖顶上。不是挂着,是卡着。大半个身子卡在钟楼里,光暗得像快没电的灯笼。
过了一会儿,巡逻队赶到了。花花、泡泡、毛毛、朵朵落在广场上,看见月亮,也看见了月亮下面的女孩。
青绿色的双丸子头,黄色的连衣裙,深棕色的皮肤,怀里抱着一个月牙形状的玩偶——那个玩偶闭着眼睛,笑得甜甜的,跟天上的月亮长得一模一样。
"你是谁呀?"朵朵问。
"我叫月月。"女孩仰着头说,"它叫小月牙。我睡不着的时候,就跟它说话。"
"月亮!"花花飞上去,"你怎么掉下来了?"
"我没事……"月亮有气无力地说,"我就是有点困……挂着挂着,手一滑……"
"困了就回去睡觉呀!我们把你推回天上去!"花花一挥手,"一、二、三——"
四个小女警一起使劲。可是没睡好的月亮软趴趴的,像一颗泄了气的皮球,刚推上去一点,又滑下来一点。毛毛用力过猛,"嗖"地一下自己弹上了天,半天才落回来——挂在广场的旗杆上了。
"谁拉我一把!"
这时候,全镇的窗户一扇一扇亮了起来。大家都看见了:月亮卡在钟楼上,而且它的光,正在一格一格地变暗。
昕昕也赶来了。她刚问过星星:"星星们说,月亮已经好多天、好多天没有合过眼了。再这样下去,它就要一直暗下去了!"
"得让它睡觉!"花花说,"不睡觉就没有力气,没有力气就回不了天上!睡觉这件事,我们家最专业了——我们家每天晚上,要哄十几个妹妹睡觉呢!"
哄睡第一招:热牛奶。
泡泡端来一大桶热牛奶。月亮咕咚咕咚喝完了,咂咂嘴:"好喝。还有吗?"
哄睡第二招:数羊。
月亮数了起来:"一只羊,两只羊,三只羊……"数到第一百只的时候,它停下来,小声说:"羊都睡着了。我还醒着。"
哄睡第三招:摇篮曲。
毛毛自告奋勇,一开口,唱成了摇滚。钟楼上的鸽子全都吓飞了。
"要不,试试我的睡前科学小课堂?"尤教授也赶到了,"上次奕奕听了三句就睡着了。"
教授开始讲:"月亮为什么会发光呢?因为太阳的光,照在……"
三分钟以后,月亮听得津津有味,还举起了手:"然后呢然后呢?"
所有的招,都用完了。月亮的光,又暗了一格。
"我不困!"月亮大声宣布。同时,它打了一个全世界最大的哈欠,吹得广场上的树叶哗啦啦地响。
"我渴了。"它又说,"我要喝水。"
"喝完这杯,你就该要上厕所了。"一个声音说,"上完厕所,你就该说睡不着了。"
是月月。她抱着小月牙,走到钟楼底下。
"直接跳到睡不着那一步吧。"
月亮愣住了:"你、你怎么知道?"
"这些招,我全会。"月月说,"有一半,还是你跟我学的。"
月亮闭上眼睛,开始装睡。
"眼睫毛别抖。"月月说,"装睡第一课,眼睫毛不许动。"
月亮的眼睫毛不动了。过了一会儿,它偷偷睁开一只眼睛——
"装睡第二课,"月月的声音传来,"不许偷看。"
月亮的光,只剩最后一格了。
月亮没办法了。它睁开两只眼睛,看着月月,看着看着,忽然小声说:
"我睡着了,你怎么办呀?"
广场上一下子安静了。
"全世界都睡了,就只有你醒着。"月亮的声音越来越小,"我要是也睡着了,你一个人,跟谁说话呀?"
月月愣住了。
她一直以为,是她离不开月亮。原来,月亮也一直舍不得睡。
"这个好办!"花花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,唰唰唰写了起来,"月月,从今天开始,你来我们家!晚上有我们陪你,一百个妹妹陪你——"
"是十几个。"朵朵小声提醒。
"反正很多很多!"花花把小本子举起来,"排班表添名:月月!月亮班!任务:陪月亮睡觉!上班,就是睡觉!"
"可是……"月月抱着小月牙,小声说,"我不会睡觉。我试过很多很多办法,一次都没有成功过。"
"没关系,"月亮从钟楼上探出半个身子,笑眯眯地看着她,"我教你呀。你陪了我那么多年,这次,换我陪你。"
接下来这一幕,全镇的人趴在窗户上,全都看见了:
四个小女警抬着一轮软趴趴的月亮,慢慢地、慢慢地飞过小镇村。路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,给她们照路。月月抱着小月牙,走在最前面。月亮一路打着哈欠,好几次差点从她们手里滑下去——不过没关系,它现在不怕睡着了。
尤家的走廊尽头,有一间一直关着的房间。这天晚上,那扇门自己开了。门牌上画着一轮小小的月牙。
"是星星房隔壁的那扇门!"昕昕喊,"我搬来那么久,它今天第一次开!"
原来,这就是月亮房。月亮每天清晨下班回家,就是睡在这里的呀。
月月把月牙小床的床单拉得平平整整,一个褶子都没有;把云朵被子拍得蓬蓬的、软软的,像一朵真正的云;又把窗帘拉上一半,只留一条缝,好让月光照进来。
月亮轻轻巧巧地落在小床上。月月把小月牙放在它的枕头旁边。
"它一直在等你回家。"她说。
"月月,"月亮盖好被子,只露出半张圆圆的脸,"睡觉第一课:闭上眼睛。"
月月闭上眼睛。
"第二课:什么都不想。"
月月什么都不想。
"第三课……"月亮的声音越来越轻,越来越轻,"晚安,月月。"
"晚安,月亮。"
呼噜声响了起来,又轻,又稳。月亮身上的光,一点一点变得柔和,变得温暖,把整个月亮房照得像一个甜甜的梦。
床边,月月趴在小桌上,手里还搭着云朵被子的一角,也睡着了。
睡着之前,她迷迷糊糊地感觉到,有什么东西轻轻盖在了她的背上。
是云朵被子的一角。是月亮帮她盖的。
它看了一辈子别人睡觉。这还是第一次,有人陪它睡觉;它也第一次,照顾别人睡觉。
第二天,谁也没有去叫月月。
早餐桌上,她的位置摆好了牛奶和煎蛋,压着一张小纸条:"睡醒记得吃饭。——教授"
大家轻手轻脚地推开月亮房的门——月月趴在小桌上,睡得甜甜的。小月牙坐在月亮的枕头边,闭着眼睛,笑眯眯的。
"她真的睡着了。"泡泡用气声说。
花花满意地在小本子上打了一个勾:"月亮班,第一班,圆满完成。"
这天傍晚,月亮从月亮房的窗户里飘出来,又圆,又亮,精神抖擞地升上天空,把小镇村的每一条街道都照得亮堂堂的。
巡逻队飞过博物馆,圆顶下的暖光轻轻闪了两下,说晚安。天上的月亮也亮了亮,好像在说:我睡饱啦!
从那以后,每天傍晚,月月送月亮上班;每天清晨,她接月亮回家,铺好床,道一声晚安。
那夜里呢?
夜里,她睡觉。跟所有人一样。
"晚安,小月牙。"
"晚安,月亮。"
"晚安,月月。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