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,尤家的小书桌前,奕奕在写生字作业。
全一年级都知道,奕奕的字写得最好看。横是横,竖是竖,每一笔都站得直直的。老师夸过:奕奕的字,站如松。
今天的作业是:把会用的字,每个写一行。明天早上就要交。
奕奕提笔就写。停,停,停。大,大,大。小,小,小。困,困,困。笑,笑,笑。
她写字太用力,铅笔尖"啪"地断了一回,削尖了接着写。
写到最后,她在作业本的第一行,端端正正签上名字——奕。神采奕奕的奕。
"写完啦!"奕奕甩甩手腕,吃饭去了。
等她回到书桌前——
作业本,空了。
整整两页字,一个都不剩。纸上只剩一排一排小小的墨点,像……像小脚印!
"我的字呢?!"奕奕把作业本倒过来抖,什么都没抖出来。
窗户开着。窗台上的墨点脚印,一路排到窗外去了。
奕奕抓起小本子和铅笔就往外跑。花花在客厅里喊:"要帮忙吗?"
"不用!"奕奕头也不回,"我写的字,我自己收回来!"
墨点脚印,先通到十字路口。
路口堵成了一锅粥。汽车不敢动,自行车不敢动,连滑板车都停在原地。
路口正中间,立着一个大大的"停"字。站得笔直,一动不动,比红绿灯还有精神。
"它往那儿一站,"交警叔叔擦着汗,"谁也不敢走啊!"
奕奕挤过去,仰头一看:是她写的字,没错。横平竖直,笔笔用力。
她踮起脚,伸手一抓——抓了个空,一头撞在"停"字上,弹回来一屁股坐在地上。
"停"字还是一动不动。硬的不行。
"喂,"奕奕揉着胳膊,换了个法子,"回家啦。"
"停"字纹丝不动。它是"停"呀,它最擅长的就是不动。
奕奕眼珠一转,蹲下来,在地上写了一个新的"停",写得轻轻巧巧,最后一笔还打了个小弯。
"你看,"她指指自己的小本子,"这一格也能站,还不挡路。"
"停"字低头看了看那个新的自己,想了想,走过去,端端正正躺进了格子里。
奕奕合上本子,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:她把字写得太精神了。站得直直的字,站久了,就想站起来走一走。
"这些字,"她叹了口气,"随我。"
第二串脚印,通向面包店。
面包店门口围了一圈人。"大"字贴在面包店的门上。门,变得比整面墙还大。面包师叔叔搬来梯子,也够不着门把手——门把手在三楼那么高的地方。
"今天的面包,可怎么卖呀……"面包师叔叔快哭了。
"你贴在这儿,"奕奕仰头喊,"大家连门都进不去,面包做得再大,也没人吃得着呀。"
"大"字愣了一下。
"回到本子上,"奕奕拍拍小本子,"你一个字,占一整格,谁都没你大。"
这话我爱听。"大"字从门上跳下来,钻进了格子。门"呼"地一下,变回了原来的大小。面包师叔叔隔着玻璃,冲奕奕举了举最大的那个面包。
第三串脚印,通向邮筒。
"困"字在半空中慢悠悠地飘,飘到谁的脑门上,谁就打个哈欠,原地睡着。邮递员叔叔靠着邮筒睡着了,信撒了一地。一只鸽子站在信箱顶上,脑袋一点一点。
奕奕张开小本子,挡在自己脑门前——她可不想睡。
"喂,'困',"她说,"你到处找人睡觉,你自己睡过没有?"
"困"字停在半空中。对哦,它飘了一晚上,还一次都没睡过。
"本子里这一格,"奕奕拍拍纸,"软软的,正好睡觉。"
"困"字打了个大大的哈欠,一头钻进格子里,不动了。
不远处,"笑"字粘在一只大狗身上,大狗笑得在地上直打滚。奕奕走过去,跟"笑"字咬耳朵:"明天,我把你写在贺卡上,让收到贺卡的人笑。"
"笑"字一听,还有这好事?它从大狗身上跳下来,蹦进了本子。大狗躺在地上,喘了半天,才想起来自己刚才在笑什么——算了,不想了,先趴着。
奕奕数一数本子:停,大,小,困,笑……
等等,"小"字是什么时候自己溜回来的?算了,它最小,爱钻缝。
还差一个。
差一个"奕"。
全镇都找遍了。最后,奕奕在钟楼的楼顶上,找到了它。
"奕"字坐在钟楼边边上,两条腿晃呀晃,在看全镇的灯。
奕奕飞上去,挨着它坐下。
"大家都回去了,"她说,"就差你了。"
"奕"字指着下面,小声说:"我想看看,我的名字里,住着什么。"
奕奕往下一看。天黑了,小镇村的灯,一盏一盏亮起来。窗户亮晶晶,路灯亮晶晶,面包店的玻璃亮晶晶,钟楼上的星星,也亮晶晶。
"神采奕奕,"奕奕说,"就是亮晶晶、有精神的意思。你看,你的名字里,住着全镇的灯。"
"奕"字看呆了。看着看着,它自己也变得亮晶晶的。
"那……"它小声问,"奕秋呢?妈妈叫的那个奕秋,住得也这么亮吗?"
奕奕愣了一下,笑了。
"奕秋住得更大,"她说,"住在隔壁,住在妈妈的厨房里。等周末,我带你回去,让妈妈也叫叫你——她可会叫了,奕——秋——吃饭啦!"
"奕"字听着听着,满足地叹了口气。
然后,它困了。
奕奕把它轻轻捧起来,带回家。
路过十字路口,交警叔叔正指挥着重新跑起来的车流。他一眼看见奕奕怀里的小本子,远远地敬了个礼。奕奕抱着"奕"字,也端端正正回了一个。
到家,她把它放回作业本的第一行——名字的位置。
第二天,作业交上去。老师批了一个大大的"优",还在旁边写:今天的字,格外有精神。
奕奕捂着嘴笑:那当然,它们昨天可是出去跑过一整圈的。
晚上睡前,奕奕在台灯下,又把"奕"写了一遍。
这一遍,她写得轻轻的。
写太重,它又要站起来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