晚饭后的排班表时间，花花翻开小本子："今天出第二班的，是莉莉、诺诺，还有——黑黑。"
"到！"莉莉举起了手。
"到！"诺诺也举起了手。
"喵——不是，到！"黑黑举起了手。
莉莉怀里的黑猫玩偶，也听见了这个名字。莉莉低下头，拍拍它："没叫你。你留在家里睡觉。"
"它也想出夜班。"莉莉说。
"我的这只也想。"诺诺把自己的黑猫玩偶举了起来。
花花合上小本子，叹了口气："好了，好了，三个黑黑都听见了。玩偶留下，你们三个，出发。"
毛毛凑过来叮嘱："夜班最重要的是，别人家的冰箱，不许开。"
"知道啦——"黑黑拖着长音回答。这话明明就是说给她一只猫听的。
朵朵挥挥手："早点回来呀，冰箱里给你们留了布丁。"
黑黑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又被毛毛瞪得暗了下去。
小镇村的夜晚静悄悄的。
三个人飞过钟楼，飞过面包店。路灯一盏一盏，把小镇村照得暖暖的。这是黑黑住进尤家以后，第一次正经出夜班，她飞得特别认真，一双眼睛把每条街都扫了一遍。
墙头上蹲着一只猫，冲她"喵"了一声。黑黑也"喵"了回去。
"你们认识？"莉莉问。
"垃圾桶后面的老三，"黑黑说，"搬来这一个礼拜，我认识了好几只猫了。"
飞过游乐场的时候，黑黑忽然压低声音："嘘——你们听。"
滑梯底下，传来很细很细的叫声："咪呜……咪呜……"
"有猫在哭，"黑黑听出来了，"在喊妈妈。"
莉莉凑近滑梯，借着路灯的光一看——是一只小奶猫，缩在滑梯最底下的角落里，眼睛哭得红红的。
"别害怕，"莉莉轻轻走近，"我们送你回家——"
小奶猫"嗖"地一下钻得更深了，说什么也不肯出来。它太小了，在它眼里，会飞的女孩子跟怪物也差不了多少。
黑黑想了想，轻轻一变，变成了一只小黑猫，钻到滑梯底下，挨着它趴下来。
"喵。"黑黑说。意思是：我也是猫。
小奶猫睁大眼睛看了看她：这只猫的个头，跟自己差不多大嘛。它终于不躲了。
过了好一会儿，小奶猫才抽抽搭搭地开口。黑黑一句一句翻译给大家听：
"它说，它追着一只发光的小虫子，追呀追。小虫子飞过草地，它追过草地；小虫子飞过篱笆，它钻过篱笆；追了三条街，一抬头——家不见了。"
"家在哪里呀？"莉莉问。
小奶猫又说了几句。黑黑翻译："它说，家门口有亮晶晶的石头。"
"亮晶晶的石头？"诺诺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她蹲下来，进入鉴定模式，开始提问："圆的，还是方的？透不透光？白天亮，还是晚上亮？攥在手里，发不发热？"
小奶猫被问得眼睛发直，一个问题也答不上来。
"等等，一个一个来。"黑黑赶紧把问题拆成一小口一小口，翻译回去。
问明白了。这种石头圆圆的，透光，白天晚上都亮晶晶，攥久了也不热。
"不是玻璃弹珠，"诺诺说，"弹珠攥久了会发热。也不是鹅卵石，鹅卵石不透光。圆圆的、透光的、凉的——是石英石！"
她一拍手："小镇村的石英石小路，只有两条：钟楼广场边上一条，游乐场后面的小巷一条。"
莉莉掏出随身的小本本和蜡笔："那就都画出来，让它自己认。"
月光下，莉莉先画了钟楼广场。画一画完，月光一照，画里的广场立了起来，钟楼、长椅、花坛，一样不少。
小奶猫凑过去，绕着画看了一圈，摇摇头："喵。"
"不对，"黑黑翻译，"它说，它们家的灯不是这样的。它们家的灯圆圆的，矮矮的，像一个大皮球。"
莉莉想了想，翻开新的一页，画第二幅：游乐场后面的小巷。巷口画了一盏圆圆的、矮矮的路灯，巷子深处，画了一棵很大很大的树。
"它还说过，"黑黑补充，"家门口有一棵会哗啦哗啦响的树。"
莉莉给大树添上密密麻麻的叶子。刚要收笔，小奶猫又"喵喵"补了两句。
"台阶，"黑黑翻译，"它家门口的台阶上，缺了一个小角角。"
莉莉给台阶添上一个缺口。月光一照——画立起来了。晚风一吹，画里的树叶，真的哗啦哗啦响了起来。
小奶猫的眼睛一下子亮了，"喵！"地叫了一声，一头扎进画里，在画里的小巷里转了一圈，往画里的台阶上一趴——睡着了。
"错了错了，"黑黑赶紧钻进画里，把它拔了出来，"这是画，不是家！"
小奶猫迷迷糊糊地醒过来，"喵喵"直叫。
"它说，"黑黑笑着翻译，"就是这里，就是这里！画里和家里，一模一样！"
游乐场后面的小巷，圆圆的矮路灯真的亮着，大树的叶子真的哗啦哗啦响，台阶上真的缺了一个小角角。
台阶旁边，一只猫妈妈正在团团转，一声一声地喊。它找了整整一个晚上，问过了墙头的猫，问过了垃圾桶后面的猫，嗓子都喊哑了。
小奶猫"喵——"地扑过去。猫妈妈一把把它搂进怀里，舔了又舔，舔得小奶猫咯咯直笑。
猫妈妈抬起头，对着三位恩人，深深地低下头，"喵喵"地说了好几句。
黑黑翻译："它说，谢谢你们。它说……谢谢你，黑黑。"
"哎！"莉莉答应了。
"哎！"诺诺答应了。
"喵——不是，哎！"黑黑也答应了。
猫妈妈愣住了："喵？"
"它问，"黑黑憋着笑翻译，"到底哪一个是黑黑呀？"
莉莉和诺诺对视一眼，笑出了声。
回家的路上，黑黑走在最前面带路。今晚这条路，不收小鱼干。
她一直在想一件事。想着想着，就问出来了：
"莉莉，为什么你的娃娃叫黑黑，诺诺的娃娃也叫黑黑，我……也叫黑黑呀？"
莉莉和诺诺对视了一眼。
"幼儿园的时候，"莉莉说，"我要搬走了，我和诺诺抱在一起，哭了好久好久。"
"后来我们约定，"诺诺接着说，"两个人的黑猫玩偶，都叫黑黑。这样，不管隔多远，都像还在一起。"
"黑黑这个名字呀，"莉莉说，"是我们留给自己最最喜欢的家伙的。"
"莉莉的娃娃，是莉莉最喜欢的家伙，"诺诺说，"我的娃娃，也是。"
黑黑不说话了。她低着头走了一会儿，尾巴尖悄悄地翘了起来。
"那我呢？"她小声问，"我也是最最喜欢的家伙吗？"
"你说呢？"莉莉和诺诺一人拉住她的一边手，"不然的话，谁肯把黑黑这个名字，让给你呀！"
黑黑笑了。猫的心里装不下太多话，可是这句话，她要记一辈子。
到了家门口，出来开门的教授打着哈欠问："今晚顺利吗？"
"顺利！"黑黑说，"教授，上回的两条小鱼干——"
"记账上，记账上。"教授掏出小本子。
睡觉前，莉莉在排班表上给这一班画了一颗星星。想了想，又在星星旁边画了三只小猫，挤在一起，睡得正香。
灯关了。
莉莉把她的黑黑放在枕头边。诺诺把她的黑黑也放在枕头边。两只黑猫玩偶并排躺着，一模一样的黑，长得却不一样：一只是淡黄色眼圈，一只是粉色三角鼻子。
黑黑看看左边，又看看右边，轻轻一变，变成了一只小黑猫，在两只玩偶中间，蜷成了一个圆。
莉莉迷迷糊糊地说："晚安，黑黑。"
"喵——"小黑猫说，"不是——我是说——晚安。"
窗外，月亮慢慢爬高了。小镇村的每一个角落，今晚都平平安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