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餐桌上，娜娜忽然放下了勺子。
"我有一个问题，"她说，"问题收集本回答不了。"
尤教授从煎蛋上抬起头："哦？说来听听。"
"我笑的时候，"娜娜指着自己的脸，"我自己，是什么样子呀？"
餐桌上安静了三秒钟。然后，大家开始抢答。
"像小老虎！"毛毛说。
"像棉花糖！"泡泡说。
"反正比你哭的时候好看。"花花说。
"真的吗真的吗？"娜娜追着问。可是大家说来说去，谁也说不准。
"这个问题，"教授想了想，"本子确实回答不了。不过，有一样东西知道答案。"
"什么？"
"镜子。"
"我要去玩具店，买一面镜子！"娜娜立刻宣布。
"家里不是有穿衣镜……"教授刚说了一半。
"我要一面自己的！"娜娜说，"放在房间里，慢慢照。"
她想了想，又叹了口气："唉，要是世界上有两个我就好了。一个我负责笑，一个我负责看。"
全家都笑了。
只有安安没有笑。她低下头，把这句话，悄悄记在了心里。
那天下午，趁娜娜还没出门，安安先溜回了自己的房间。
她把黑色的双麻花辫解开，重新扎成两个马尾。辫子末端的小穗子没地方藏，她想了想，由它去。
三道杠发卡不用买。安安铺开纸，自己画了一个——粉色的，三道杠，跟娜娜的一模一样。剪下来，别在头上。
最后，她抱起奶油，给它塞了一支冰淇淋。也是画的，纸的，粉色的。
"对不起啦，奶油，"安安小声说，"今天请你当气球。"
奶油抱着纸冰淇淋，纽扣眼睛亮晶晶的，好像在说：没问题。
安安对着窗户玻璃练习了三遍：站直，不动，不说话。
她还练了练娜娜说话的腔调："为什么呀？然后呢？"练到一半，赶紧捂住嘴——镜子不能说话。
当一面镜子，最重要的事情是——不许笑。
玩具店里，货架从地板一直顶到天花板。
娜娜在梳妆玩具区挑镜子。她先拿起一面方镜子，照了照，做了一个大大的鬼脸。一转头，她又看见旁边有一面更圆的，就把方镜子放回货架，踮起脚去够那面圆的。
就在这一秒钟，一面"镜子"站进了货架的空位里。
是安安。她站得笔直，一动不动，怀里抱着"气球"。
娜娜抱着圆镜子回来，愣住了："咦？这面镜子，刚才就在这里吗？"
她凑过去照了照。镜子里的"娜娜"，也凑过来照她。
娜娜举起左手。镜子里的"娜娜"——也举起了左手。
"举错边啦，"娜娜说，"镜子里的手，应该举那一边的。"
"镜子"慌忙换成右手。换完想了想，好像还是不对，干脆两只手都举了起来。
娜娜歪着头看了半天："这面镜子，好像不太聪明。"
安安憋着笑，脸都憋红了。
娜娜低下头，看看怀里的圆镜子。圆镜子里的娜娜，普普通通，就是她自己的样子。
她又抬起头，看看货架上这一面。这一面镜子里的娜娜，眼睛亮亮的，好像随时都要笑出来。
"圆的那面，照来照去都是我，没意思。"娜娜把圆镜子也放回货架，"这一面比较有意思。买这一面！"
"镜子里的娜娜，"娜娜问，"你愿意跟我回家吗？"
镜子当然不能说话。镜子里的娜娜只能干瞪眼。
"不回答，"娜娜满意地点点头，"就是愿意！"
玩具店的收银台后面，今天坐着收货阿姨。
阿姨接过这面"镜子"，看了一眼。
她眨了眨眼。
"这是一面瑕疵品，"阿姨一本正经地说，"会眨眼睛的那种，要打折。"
"打多少？"
"一共，一块钱。"
"才一块钱！"娜娜掏出硬币，"为什么瑕疵品会眨眼睛呀？"
阿姨把硬币收好，慢悠悠地说："因为它特别特别，想被人买走。"
娜娜似懂非懂。她抱着"镜子"，高高兴兴地跑回家，一溜烟钻进自己的房间。
安安在她怀里，一动不敢动。
晚上，娜娜把新镜子立在墙角，开始照镜子。
她梳了梳头发。镜子里的娜娜也梳头发——可是手里，没有梳子。
"……梳子呢？"
镜子不回答。
"不回答，就是被镜子藏起来了。"娜娜说。
她做了一个鬼脸。镜子里的娜娜也做鬼脸，做得比她还丑。娜娜不服气，做了一个更丑的。镜子也做了一个更丑的。
"这面镜子，"娜娜评价，"好胜心好强。"
过了一会儿，娜娜打了一个大大的哈欠。
过了半拍——镜子里的娜娜，也打了一个哈欠。
"咦？"娜娜揉揉眼睛，"打哈欠会传染。原来隔着镜子，也会传染吗？"
娜娜假装困了，说："我要去睡觉啦。"她转过身，往门口走。
走到一半，她猛地回头——
镜子里的娜娜还保持着刚才的鬼脸，没来得及换！
三秒钟，谁都没有动。
然后，"镜子"飞快地换回了一张正经脸。
"……我什么都没看见。"娜娜说。
镜子没有说话。镜子不敢说话。
临睡前，娜娜拖来一条小毯子，轻轻盖在"镜子"的肩膀上。
"镜子晚上，会不会冷呀？"她想了想，又自己回答，"不回答，就是会。"
安安在毯子下面，差点又笑出声。
可是这天晚上，娜娜躺在床上，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她悄悄爬下床，把小毯子从"镜子"肩膀上拿下来，蹲在镜子前面，看了很久很久。
"奇怪，"她小声说，"我的头发上，什么时候长出了小穗子？"
镜子不回答。
"我怀里的气球，冰淇淋明明是真的。镜子里的冰淇淋，怎么变成纸的了？"
镜子不回答。
娜娜把脸凑近，近到鼻尖贴着鼻尖。她看着镜子里那双眼睛。
"我的眼睛，是银色的。"娜娜一字一句地说，"镜子里的眼睛，是金子的颜色。"
那双金色的眼睛，忽闪，忽闪。
娜娜忽然想起了早餐桌上的那句话——要是世界上有两个我就好了，一个我负责笑，一个我负责看。
她看着"镜子"，看了好久好久，忽然笑了。
"晚安，"她对着镜子，轻轻地说，"另一个我。"
镜子里的娜娜再也忍不住了，"噗"的一声，笑场了。
"笑了！"娜娜张开手臂，"笑了，就是安安！"
安安抱着奶油，从墙角走出来，脸还红扑扑的："你……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呀？"
"举错手的时候，我就有一点点怀疑了。"娜娜得意地说，"阿姨还说，这面镜子特别特别想被人买走。镜子怎么会想呢？想的，明明是你呀。"
"那你为什么想被我买走呀？"
安安低下头，声音小小的："因为你说，要是世界上有两个你就好了。我想……我可以当那一个。"
娜娜愣住了。然后，她给了这面"镜子"一个大大的拥抱。
"谢谢你，"娜娜说，"我的镜子。"
"对了，"娜娜忽然想起什么，举起一根手指，"阿姨说了，这是瑕疵品。瑕疵品，是可以退货的。"
安安一下子紧张起来。
"不退！"娜娜大声宣布，"这一面镜子，我要定了！"
那天晚上，娜娜在问题收集本上，写下今天的最后一个问题：
"世界上，有没有第二个我？"
想了想，她在下面一笔一画地写上答案：
"有。她叫安安。她是一面会眨眼睛、会笑的镜子。全世界，只有一面。"
安安把今天的画送给了她：两个娜娜手拉手，一个举着左手，一个举着右手。画的右下角，是奶油蘸着墨按下的、圆圆的爪印。
午夜，尤家安静下来。悄悄话大会上，奶油还抱着那支纸冰淇淋。阿弟挥着触手跟大家道晚安，看看气球，又看看奶油，绕了三圈，才分清哪只熊是哪只。
晚安，小镇村。
